“龟友”

【2019-06-01】

  苏州有座神仙庙,神仙是吕洞宾。农历四月十四“神仙生日”,市井小民都到神仙庙去烧香“轧神仙”——传说四月十四那天吕洞宾会化作讨饭的叫花子混迹人群,就怕你有眼无珠。庙会集市,热闹非凡,有卖五色神仙糕的,有卖各色花卉的,还有卖乌龟的。在神仙庙里买只神仙乌龟回家,福寿延年,大吉大利。念小学四年级时,父亲买了一只神仙乌龟,养在天井里。

  我们家的天井不算小,有井台、花坛,花坛上一丛月季,像大家闺秀,沿墙根尽是些闹嚷嚷的“丫头片子”,什么凤仙花、夜蓓花……西墙角有棵从不开花的枇杷树。披满金银花、喇叭花的绿藤翠蔓,一到夏天,金银花举起金盏银盏,吹出一片缤纷。

  乌龟有巴掌大,刚来那几天,不知道它躲在哪个角落,见不着。第四天,四姐和我们家的老阿妈从菜场弄来几条小鱼秧,放在碎瓦片上——它终于现身了,一对小绿豆眼乌亮乌亮,暗黢黢的脖子上蜿蜒着沁凉碧绿的脉纹。它的头朝小鱼一捣,鱼已叼在嘴里,立即又缩进壳,一动不动,大概是不愿让人看它吃东西。我识相地退到一旁,它这才伸长脖子,将小鱼慢慢吞下肚去。我发现乌龟壳的前端有个小洞,就跟姐姐说:“我们叫它‘洞洞’吧。”姐姐说洞洞不好听,叫“冬冬”。

  每隔两三天,四姐就会带几条小鱼秧回来。两个月喂下来,人工智能冬冬不再藏头缩颈,大方地叼住小鱼,仰起头,从容吞下。有一回我用筷子夹了只小虾蹲在天井里随口哼唱:“冬冬,冬冬……”没想到冬冬真从墙角缸坛的旮旯里爬出来了,爬几步停一下,仿佛在踌躇,同时昂起头,像是在听,我激动得像啦啦队员一样使劲喊。冬冬爬来了,在离我两尺的地方停下,我将小虾放在它跟前,它照旧咬住、仰头、从容吞下。

  冬冬喜欢下雨,只要是雨天它准出来,不是在天井里曳尾逍遥,就是在昂首望天,仿佛石雕一般。四姐说:“乌龟在想心事了。”我笑四姐:“乌龟有什么心事?”“乌龟和人一样,只是说不出来。”四姐还说乌龟、枇杷树、凤仙花跟人是相通的,我不信。但我知道乌龟和人一样有脾气,而且倔。有一次我把冬冬叫到跟前,拎起小鱼的尾巴在它头顶上晃悠,将它的脖子吊得老长,还用小鱼蹭它的鼻子,但就是不让它够着。我本想逗它站起来,冬冬站不起来,过了一阵儿,它缩回脖子,盯我一眼,笨拙地转身走了。冬冬生气了。我赶紧将小鱼放在它眼前,它竟不睬,绕开了;我再放,一连好几次,冬冬才捣头一口,算是消了气。

  冬冬喜欢高卧在枇杷树下,也喜欢归隐于凤仙花丛,只是它爬不上花坛。冬冬和枇杷树、凤仙花一定有我猜不透的关系。我差一点儿相信四姐的话了!到秋天,我和冬冬已称得上是“莫逆之交”,都不用叫了,只要站到天井里,它就会朝我爬来,甚至爬上我的脚背。我一抬脚,它大翻身,接着又爬了过来。快到冬至的时候,冬冬不见了,怎么也叫不出来,姐姐告诉我:“冬眠了。”

  第二年,天井砖缝里的草芽萋萋绿了,冬冬还不出来!一直到农历二月廿八,那一天是所谓的“老和尚过江”,达摩渡江的日子,照例夜里开始凄风苦雨。早晨,我在客堂外的台阶上刷完牙,转身进屋之际,蓦然瞥见冬冬正昂首引颈在枇杷树下,那样子还真像是独立风雨、一苇过江的老和尚。我大声喊:“冬冬,冬冬!”冬冬听见了,挪动身子朝我慢慢爬来。我抄起一旁的箬帽顶在头上,跳进雨里,眼泪都出来了。我认得冬冬,冬冬也认得我。我一手抓起冬冬,冬冬没缩头,我将它举到眼前仔细地看,它也在仔细地看着我,乌亮的小绿豆眼,有孩子的活泼,有老人的慈爱。冬冬是孩子,也是老人。

  我和冬冬总共相处了四年,念初二的那年冬天,我们搬家了,搬到临街枕河的房子。“冬冬怎么办?”我问。“没有天井,带不走了,留在这里吧。”父亲说。“可以养在缸里。”我喃喃道。父亲没有回应,也许他根本就没听见;即使父亲同意,也带不走冬冬,它正在冬眠,而我始终找不到它冬天藏身的地方,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我们,我和冬冬,就此分手了。一甲子过去,如果再见到冬冬,它还能认出我来吗?